姓名不过是一件衣服

发布时间:2020年12月28日   阅读:

  

    格伦·古尔德(Glenn Gould),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,加拿大人,非犹太。不过他的家族本来姓“Gold”,到他父亲这里,唯恐被误认为是犹太人(很多犹太人姓“Gold”),拍板加了个u,改成“Gould”。古老爹很得意,直到有一天被人问:喂,你不是犹太人,为啥改姓?

  中国人说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”,尤其姓氏那是大事,一个姓关系着一族一门的渊源,你可以一辈子不祭祖不扫墓,但擅改姓氏就会有麻烦上身。但是犹太人改姓更名的事情多了去了。他们祖上无土无根,且动不动就异族通婚,血统混杂,姓氏常常只是个代号;犹太人还总是移民,一个犹太人移居他邦,要融入那个环境,便改个姓氏,如同换一身符合当地传统的衣服。上月有一位重量级的美国历史学家去世,他是德国犹太人,二战前移到美国,本名“彼得·约阿希姆·以色列·弗洛赫利希”,改成了干净利落“彼得·盖伊”——Peter Gay:Gay的意思是“欢乐”,与德语词“弗洛赫利希”同义——彩虹跟他没关系。

  

    以色列给犹太人找了一个家,只要它承认你是犹太人,让你入籍,你不必改姓名。这就好比大家进了澡堂子,彼此看对方的来历,大多一清二楚了:叫什么“维茨”的多半来自波兰,叫什么“森”啊“松恩”的多半来自德国,叫“斯基”的多半来自俄罗斯、立陶宛之类的地方,八九不离十。

  犹太人对家族照片很重视,部分原因是名姓太容易变。我在洛老家看他爷爷奶奶的一个合影,胡子拉碴的祖父带着全家人,在1910年代移民到了美国。人是入籍了,姓氏成了问题:洛老的父亲和姑姑当时还是孩子,要上学,而学校拒绝接受姓“洛哈切夫斯基”的孩子,校长很生气,觉得收这种小孩进来,是在刁难老师们的舌头。放在今天,这种事绝不会发生,除非学校想吃官司。当时可不一样。

  于是他们改姓叫Rottman——大概有点自嘲“烂人”的意思。

  每个犹太人都是个悖论的仓库,这里又是一例:我们素知他们善于记忆,比如躲到天涯海角的纳粹战犯,隔上半个世纪,都能被某些犹太人给逮到;父母兄弟之仇,记上一辈子,还要传给后代。但是另一方面,他们也很乐于忘却。比如改姓。洛哈切夫斯基家改姓,本来是被迫的,他们却把它变成了一桩主动的追求:改就改呗,索性忘掉过去,我们正想格了盘从零开始呢。

  

    其实美国人自己也很喜改姓名。“诺尔曼·让娜·贝克尔”,你晓得是谁?玛丽莲·梦露。 “小卡西乌斯·马尔塞卢斯·克雷”信了伊斯兰教之后改叫穆罕默德·阿里。不过,犹太人,尤其是20世纪上半叶的犹太人,改姓名大多是为了生存,他们认为祖宗不会怪罪他们,相反,祖宗乐意看到后代继续活下去。

  记住和忘记,两者本不矛盾。司法痕迹学上有个理论,说任何东西只要被人动过,一定能有迹可寻,姓名也是一样,即使家族的过去随着名字的更改而搁置、丢失,但当事人毕竟知道,家族史中有过这么一个变故,这个变故也是家族史的一部分。犹太人比任何人都更懂世事无常的道理。千秋万世的王朝是不存在的,血统纯正的民族更是天方夜谭,民族主义、沙文主义、血统本质论一向是他们的大敌。当然,现在的以色列是很希望犹太公民为自己的血统骄傲的,这是一种补偿,因为在过去,他们以同样的原因惨遭屠戮。

  无常并不让他们惊慌,反过来,在经历了许多悲苦和尴尬之后,他们乐于投身于无常,去促成变化的发生。洛老生在美国,能说很好的英语,大约二十年前,他又移民到了以色列。他在美国有直系亲属,与波兰的关系十分遥远,几乎没有了,但是,移过来之后他又决定改姓:把姓氏改回曾祖辈的“洛哈切夫斯基”。

  这还真困难,因为他只知道正确的读音,而他认识的活着的长辈里,能拼对这个单词的人都没有了。他特地去查了族谱,还去咨询波兰友人——他自己是连一句波兰语都不会说的。

  他是更喜欢波兰,为自己的波兰之根自豪吗?不,他只是不想让人一看他的名字就想到美国人。他讨厌美国吗?当然也不是。只是身在以色列,他已不需要再寻求别人的认同了。

  

    我总是坚信,犹太人生来是哲学家,从改姓名这事就能看出,他们一直在思考“我是谁?”经常的,他们还要以“我不是什么人”来界定自己。入籍以色列,等于把自己从别的文化圈里解放出来,回到一个庞大的犹太文化圈里。尽管美国也以“melting pot”(熔炉)著称,但犹太的外延与世界相一致,犹太可以容纳新大陆的美国,也可以容纳老欧洲,以及亚洲、非洲、拉丁美洲、大洋洲——哪里都有犹太人。在以色列,犹太人不需要像在美国、德国、俄国、波兰那样,刻意地证明自己跟其他人属于一个国家,所以洛哈切夫斯基说,他改姓,是为了自己心里舒服。

  不过也有新情况发生。以色列也想建立自己的犹太民族认同,于是,有些国族认同感很强的犹太人,就响应政府尤其是军方的号召,故意给自己改一个具有犹太—以色列特色的姓氏。我认识,也会经常提到的一个人,本姓Schulmann,典型的德国人姓氏,入伍参军后主动改成了Shay,希伯来语的意思是“礼物”。他属于这个国家最忠诚的一批公民,深爱这个面积狭小、战事不断的地方,国家安排他们干什么,他们都乐意。

  

    犹太人是否一定要去以色列?犹太人每天都在讨论这个问题。他们事实上已成特殊的一群,除非再发生一次全球性的反犹,否则,他们并不需要一个民族国家。改姓更名,融入新环境,对他们是家常便饭。而在一次次融入的过程中,犹太人早就具备了在成熟的人身上常见的素质:不问过去,只看将来。

  改姓更名成习惯,似乎也说明他们决绝地不眷恋过去。没错,他们是崇敬大卫王,怀思《旧约》里记载的古犹太国短暂的黄金岁月,但是仅此而已,过去迅速凝缩成一个象征,一个符号。犹太人也不画自己的先祖,画大卫、所罗门、摩西、犹滴、雅亿等《旧约》名人和犹太英雄的肖像的,都是基督教世界的人。

  洛老以前写点文章,都署名Rottman,他说用了新名字后,失去了一些以前的读者。不过也有人给他写信,跟他打听亲属渊源。失去的和得到的,他都看得很随便。现在他的家族,就他一个活人还拥有这个疙疙瘩瘩的姓氏的了,不过他倒没什么顾虑:“没准过些年,在我的后代里又会出一个洛哈切夫斯基。”他在一封邮件里写道。

上一篇:浅谈历史名人姓名      下一篇:记住他人的姓名很重要
Copyright © 2020 星座运势网 All Rights Reserved.